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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宝中，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王新彦

初秋时分，天高气爽。借周日闲暇，学校放假，一群老校友相约，走进西关“宝鸡市第一中学”校园。昔日同窗，故地重游。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老宝中不仅铭牌更换，面容全非，早没有了当年的旧模样。但是，大家的心目中，陵塬脚下，依山而建，占地50多亩的老校园，依然是我们的母校，依然是我们的“宝鸡中学”。

学校办公楼前拍摄了集体合影，绕到楼后，为25年前返校留念所栽种的大雪松培土浇水。随意漫步校园，努力翻动时空记忆里的斑驳色块，惊呼与感叹在散落的人群中此起彼伏。

遥想当年入校光景，时光飞逝，已经过去60个春秋冬夏。生命长河中，原本只需停留三年五载的地方，却因那段特殊岁月，学子生涯被拉长到五至七年。刹那间，记忆长河犹如开闸之水，汹涌奔腾……

（一）东风化雨，春暖教苑

上个世纪60年代初，刚刚走出三年困难时期。市区西关外那一片热土，生机盎然。

在那个百业复苏的重要历史时期，母校展开热情双臂，迎来了六一届、六二届、六三届小学和初中毕业生进校。

造化弄人，这一批青涩少年，数年间“经风雨，见世面”，居然淬炼成为举世闻名的“老三届”人。

当年的宝鸡中学，背依陵塬，南望渭河。东起新维巷，西抵高家坪，校园北部还圈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林地。最盛之时，占地达150多亩。

从塬顶俯瞰，正对西关什字，老校门内高大照壁背后，一条南北走向笔直的林荫道，将学校化分成东、西两大园区。

东区是教学区。

一座345平方米的青砖大屋顶建筑，面南端坐中央。那就是那个年代学校政治活动的中心——大会议室。会议室后方是一处青砖甬道小花园。

会议室南边，略低于地面2米左右的大片平整洼地上，东、西对称排列6排青砖黛瓦平房，每排平房又分隔成3间教室，合计有18个班级在此上课。此处为全校学习、教学的核心场所。

大会议室西边，并排而立一座330平方米“工”字型建筑。这里是全校学子最为迷恋往返的仪器“实验室”。

实验室后面，是60年代学校唯一的教学楼。这座青灰色小楼呈倒“L”型，西高东低。西边三层，楼上有4间教室。东边二层，楼上有2间教室。全楼一层，分别是教导处、档案室、总务处、卫生室、教工食堂等办公、后勤场所。

教学楼与实验室中间，有一处大约500平方米左右的小广场。这处露天空地，常用来举办一些分年级召开的小型会议、讲座等。召集者一张桌子放置于教导处门前，扯一条电线连接上麦克风与扩音器，会议便可举行。曾有市上领导，稳坐讲桌前，端一杯茶水，燃一支香烟，深刻地为师生们宣讲剖析风云激荡的国际形势。同学们则自带条凳，分班齐坐，肃然倾听。

校园西区，是大操场。早先辟有400米跑道，最西边大块土地先后被划走，曾建聋哑学校和市委党校，跑道缩减为200 米。

操场南端建有学生食堂。相当长一段时间，食堂内没有饭桌和凳子。打好饭菜，同学们在操场边围成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子，蹲在地上大口吞咽。

操场西北部，是学生集体宿舍。宿舍建筑质地、样式与上课的教室几乎是一个模子浇注。最西边角落是男生宿舍，三排九间。女生二排六间，自成单独院落。学生宿舍内，顺墙两排大通铺。

紧贴山坡处，耸立一座高大的“群众台”。50年代初，大操场是全市群众集会的地方。开大会时，“群众台”便是主席台。起初，市上与学校共用大操场，时隔不久，便交学校专用。群众台于是改建成为静谧优雅的图书馆与阅览室。

群众台下左侧，面向操场，为一排教工宿舍。另有三排教工宿舍位于教学区，在大办公室东北方向，紧邻学校东围墙，面南排列。

毕竟是全省五年制重点实验中学，当年的宝中，教学硬件设施，位居全市前茅。

学校图书馆几十万册藏书，号称仅次于市图书馆。实验室仪器种类齐全，电子显微镜，投影仪及各类物理、化学、生物课所需实验仪器、教具应有尽有。

教室里原来那些陈旧破损的黑漆泥灰书写板，早在1963年秋天，全部更换为墨绿底色、表层精细研磨的“毛玻璃”黑板。上课时，老师们开心地挥舞指尖洁白粉笔，轻快流畅地划过磨砂板面。一个个飘逸飞舞的方块汉字，方的圆的三角形的迷人图形，活泼灵动的外文字母，变幻出一个个小精灵，在绿波荡漾的湖面上频频起舞。遮挡学子视线的讨厌光斑彻底消失，课堂上讲课氛围随之柔和而温馨，教学相长的欢乐维度明显上升。

硬件只是媒介。点燃广大学子心中求知焰火的，还是那一批如蜡炬般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可敬可爱的老师们。

“治学严谨，敬业奉献”。传承八十多年，为宝中母校一以贯之的师德师风。

翻看建校伊始的师资记录，头几任校长均以办校兴国为己任，热心教育事业，特别重视聘选高学历教师担当教学任务。第一任校长吴昕方，本人即为燕京大学毕业生。他亲自挑选聘任的第一批教师，除一人是师范生外，其余全部为大学生和大专生。

1946年第一、二学期，包括教导主任在内，共有24名教师。除一人为高中毕业，其他老师都是大学毕业或肄业生。

实力雄厚的师资力量，建国后得到进一步加强。50年代后期，学校陆续接受了多名大学毕业生充实教师队伍，1962年，又从西北大学、西北农学院等高校引进教师20余人。

宝鸡中学的三尺讲台上，常年上演着先生们手持教鞭辛勤执教的动人画面……

端庄温婉的李老师，沉稳而又条分缕析地讲授着每个历史阶段的社会发展规律……

博学儒雅的葛老师，潇洒地甩动额前黑发，津津有味地向同学们介绍着“费尔巴哈、黑格尔”……

须发斑白、沉静如水的宋老师，透过厚厚眼镜，注视着满堂稚嫩面孔，将朱自清《背影》中父子情深款款道来……

高鼻梁大眼睛，沪上派头十足而又热情似火的马老师，反复吟读，带领同学们仔细辨识‘What’的伦敦牛津语和美式读音的区别……

和蔼可亲的陈老师，变戏法儿般从口袋里抽出钥匙链，左手为圆心，右手套上粉笔，轻快一抡，一个标准圆形图案飞落在黑板上，继而快速写出几何面积计算公式，便笑眯眯听凭同学们争先恐后举手抢答……

法律与英语双料高材生，文质彬彬的解老师。课前预热师生互动时间，总被要求讲故事。解老师毫不矜持，绘声绘色描述完烧脑的破案故事。余音未了，立即引领同学们迅速进入课堂正题……

总是自嘲“唱歌吧，嗓子赛破锣；跳舞吧，腿脚不灵活”的王老师，却把枯燥乏味的力学原理讲解得生动有趣而又明白透彻……

各年级学子认真好学，如同勤奋的小蜜蜂，努力吸吮，积极采颉。

严肃认真的学习场景，少不了有一只娇小活泼的百灵鸟。音乐课李老师，拎着一只留声机，从这间教室飞到那间教室，所到之处，“马儿啊，你慢些走啊慢些走……”的柔美歌声响起，令莘莘学子们身醉心迷……

还有开心时刻，是每周两次的体育课。

高大俊朗的窦老师，看似威严，却难掩眼角细密的笑纹。讲授篮球课“运球过杆”，转身投篮，亲身示范，一丝不苟……

如走马灯，似幻灯片。

敬爱的老师，躬耕不懈，诲人不倦的学者风采，谈笑风生，风流倜傥的音容笑貌，当年已使学子们无比钦佩，离校多年后，仍然在广大学子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在校学生，核心使命就是学习。

晨曦微露，校园路灯下，就晃动着刻苦默读的身影。早读时节，优雅隽永的唐诗宋词，神韵飞动的俄语英文，朗朗读书声，犹如天籁，与教室窗外树丛中啾啾鸟雀啼鸣，交织谱出一支欢乐的校园晨曲。

上课铃声响过，仿佛蛙声一片的二十多间教室瞬间静默。恭敬的学子们起立向先生们致以敬礼后，齐刷刷落座入席，立即化身企盼春雨的麦苗，幸福地享受着师长们以丰富学识涵养，高尚道德修为，滋润和浇灌自己。

晚饭后，天空渐暗。自习课上，同学们专心致志地复习一天的功课，完成当天的作业。教室里，明亮日光灯散发着柔和光晕，惟有镇流器微弱的电流声，合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舒曼地演奏出动人心弦的校园小夜曲。

学校每一排教室山墙处，是各学科的课外专题板报。

语文、数学、外语，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每门功课都有自发组织的“课余兴趣小组”。在各科老师指导下，打破初中、高中界限，学生自愿报名参加。各学科自主选择习作和选题，定期在专题板报上刊登。各兴趣小组的专题板报，完全由学生们自编自办。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五颜六色，吸引眼球的艳丽板报，化为彩色潮涌，把青灰一片，略显沉闷单调的教学区装扮的热烈喧腾。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1964年夏末秋初，新学年开学之际。在通往每个班级的有线广播中，威严如仪的李校长郑重向全校师生传达了教育改革的讯息。明确要求制止上课“满堂灌”，消除“填鸭式”，倡导“启发式”，要求教师“少而精”精讲，讲练结合活跃课堂气氛，努力提高学生自主思考的思维能力。

接收到如此减负信息，上课“允许学生打瞌睡”，考试“可以交头接耳”，老师讲课“学生可以不听，可以离开课堂”，似乎可以一下子把平日沉重的学习负担抛到太平洋里去了。不过，高兴劲儿稍纵即逝。待头脑冷静下来，一如既往，老师依然认真教，同学依然认真学，没有人敢轻易享受这种减负的自由。

每日开心上课，逢考认真答题，教学秩序运转如初。

新的变化确是十分明显。

学生作业负担减少了。语、数、外三门主课，作业量初中部不超过1小时，高中部不超过1.5小时。其它学科一律不布置课外作业。

考试方式改变了。语文和政治课实行开卷考试。从小学一直到初中，读了七、八年书的学子们，平生第一次可以打开课本，翻阅笔记来参加考试，身在严肃紧张的考场，心里却是吃了蜜糖般的快活。

其它各科实行正常闭卷考试或半开半闭卷考试。

习惯了多年的百分制考评办法，也改为了“优，良，及格，不及格”的四个等级评分制。

那些年里，学校之间，班级之间以及班里同学之间，没有学习成绩排名评比之类的小动作和大动作。老师只管尽心尽意讲课辅导，批改作业。学生只管努力认真读书、做题、写文章，只求一个心中无愧疚，家长、老师无担忧。

仍旧云卷云舒，照样花开花落。

（二）“一校两制”，成绩斐然

说地球人都知道，显然太夸张。起码老城人都知道，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宝鸡中学是实行“3+2”初、高中五年一贯制的实验学校。

学制改革是省上批准于1960年开始实行。

同一所学校，同一个领导班子，同一批教师队伍，同一套初、高中统编教材。只是学生要分成两拨，一拨学生依旧实行“3+3”，另一拨学生则实行“3+2”。

当年实行“一校两制”，全省只有6家。在本市教育系统，那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

同样的先生，同样的课本，如何能教出两拨不一样毕业生，领导和老师们颇费思量。为了完成好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学校领导打了三套“组合拳”。

首先是认真学习文件，提高思想认识，做好试验过程中面对困难的各种心理准备，就是做好战前动员。

其次是正确解决好五年制实验过程中的教材问题。重点放在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各年级间的教材衔接和教学计划进度上。就是制订一套行之有效的作战计划。

第三就是狠抓队伍建设，为五年制教学班配备一批责任心强、热心教改而又有丰富教学经验的优秀教师队伍。就是选好主攻战突击队。

且说要在5年时间内，完成教育部制订的6年教学计划，任务不可谓不繁重。

反复讨论，调查摸底，广泛征求意见，终于制订出了比较可行的教学计划。

择其要而述之，语、数、外三门主课，初中三年，在学完规定教材任务的基础上，还要增加完成三年制高中的一部分课程进度。

譬如数学课，初中一、二年级便完成了正常初中三年的学习进度。第三年跨学高中课本的“三角函数”。

语文课，初中第三年开始学习高中第一册语文课本。相应的大、小作文课和讲评次数都有不少增加。

英语课程进度与语文一样，初中三年级结束时，已经学完了高中英语第一册的内容。

其它课目同主课一样进度安排。

一句话，宝中五年制的初中毕业生，学业含金量远高于其他普通初级中学。

如此一来，五年制实验班，高中年级入校生源，只能来自于宝中本校的初中毕业生。

何谓“一校两制”？就是除了有二年制实验班的高中生之外，仍然还有常规三年制的高中生。而这些三年制高中生的生源，则来自于市区其他普通初中毕业生经过考试而择优录取者。

宝中高中部面向全市初中毕业生择优选拔，其历史渊源盖出于此。

如此“一校两制”，宝中便有了及其独特而又常令局外人迷惑不清的班级序列排名。

五年一贯制实验班，年级与班级排序是这样的——

初中一年级4个班，分别为：511,512,513,514班。

第一位数“5”，代表五年一贯制；

第二位数“1”，代表一年级；

第三位数 ，则是该班在年级中的排序，为1班，2班，3班和4班。

“511”班，全称应为“五年一贯制一年级一班”。

以此类推，“522”班，是“五年一贯制二年级二班”；“533”班，是“五年一贯制三年级三班”。

高中有二个年级，每个年级各有二个班。

“541”班，是“五年一贯制四年级一班”。

“552”班，是“五年一贯制五年级二班”。大家口中的“55”级，实际上，已经是高中部面临高考的毕业班了。

“一校两制”，重点在高中部。

当年从外校初中毕业生中招收三年制的高中学员，仍然按旧制分别编为高一、高二和高三年级。

学制改革成功了吗？有一份成绩对照表可以参考。

1965年高中毕业测试，新学制“55”级毕业班与旧学制高三年级毕业班相比，两种学制毕业生使用同一套试卷的课目，分别是几何、外语、物理、化学。

这四门课目考完，每门课80分以上人员所占百分比，新制“55”级同学分别达到67.9、77.4、91.7和71.4 ，与旧制高三年级相比，分别高出了9.2、9.1、16.7和25.2个百分点。

语文和数学考试，新、旧制毕业班试卷不同。80分以上人数所占百分比，“55”级与高三级相比，语文高出30.5个百分点，数学则低了2个百分点。

1965年，“文革”前最后一次高考，宝中高校升学率跃升到86%。时光飞逝60年，迄今为止，这一成绩仍为许多普通高中所仰慕而不能企及。

五年一贯制学员，高中阶段学习时间，比旧学制要少33％，实战成绩则明显高出一大截。

表面看起来，高中两年鲜花盛开。实则在初中三年里，已经深耕细作，打下了牢固基础，这就是宝中五年一贯制试验田结出的丰硕成果。

（三）不羁青春，韶华飞扬

“老三届”，与共和国同年代共同成长的一代人。

十五、六岁，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少男少女，尚在生长发育，像小白杨，年年窜着个儿长高。淳朴的脑海里，充斥着玫瑰色的革命激情和色彩斑斓的青春幻想。

努力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是那一代师生共同的理想追求与奋斗目标。

高唱“学习雷锋好榜样”的主旋律，积极努力做好人做好事。单薄瘦弱的身影，遍布校园各个角落。挥帚清扫，修剪树苗，清运垃圾，厨房帮灶。硬土操场上，倔犟的杂草，如同少年贪玩的心一样顽强疯长。每过一个假期，操场上荒草丛生，蚊虫横飞。同学们自觉拔草平土，那是老校友每人都表演过的一个保留节目。抬竹筐，翻铁路，走纸坊头，下西河滩，到学校小农场运送土肥，培苗浇水，同样是母校师生月月坚持进行的砥节砺行身心双重修炼课。

清除了杂草，平整坚硬的土操场，便是同学们肆意挥洒汗水，纵情消费旺盛精力的欢腾修罗场。

欢腾的浪花，总在下午自由活动和晚自习前那一段时光扬起。

操场北端的4个篮球场，几乎天天有比赛。经常邀请兄弟学校教工与学生前来参加友谊赛。高中部那几位后来考入体育学院深造的骁勇健儿，在篮球场上飞身投篮，拼抢盖帽，奔腾跳跃的矫健身影，常使围观喝彩的学弟学妹们倾倒。

林荫道旁，整齐排列一排乒乓球案。虽然水泥台案粗糙简陋，禁不住男女同学，热情似火，挥拍激战，你推我挡，大力扣杀。

此时的足球场上，剽悍男生足下生风，全场奔跑角逐，将那一粒皮球踢得满场飞舞弹跳，在守门员拼命守卫下，攻守双方一时难以破门，难分胜负。

难忘怀，1964年春季的全校田径运动会。

仿佛迎接盛大节日，全校师生倾巢出动，停课三天。每个班级都有代表队出场，所有师生都搬来长凳，围坐操场四周，既做热心观众，又做迷粉拉拉队员。

庄严而又简朴的运动会开幕式，激扬起一片欢乐的海洋。

没有铜管乐队，只有少先队队鼓声“咚咚”引导，60位同学列队齐整，吹响竹笛，奏出了“日落西山红霞飞……”的队列进行曲，自豪地迈步通过彩旗飘扬的简易主席台。学校领导开心地鼓掌致意，全体师生欢呼雀跃，惊起了校园山坡上鹊鸟齐飞，恍惚间似闻鸽群起舞，带着悦耳哨音，飘向深邃的蓝天白云……

各项比赛开始了。

沙坑前的踏板，跳高横杆的抬升，吸引了无数热切目光，紧张注视着那动人心魄的奋力一跃……铁饼和标枪，在蔚蓝天空下，画出了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

白石灰划出的整齐赛道上，各年级组的接力赛角逐，激起全场欢声雷动。选手们奋力追赶超越，紧张传接棒，临近终点，冲刺红线的瞬间，加油呐喊声顿时响彻校园上空。

三公里竞走，比赛线路走出了校园大门。经东围墙，上半山坡，顺北围墙向西，绕学校外围一周，返回操场终点冲刺。高中部何同学，一路英姿勃发，富有节律地摆动修长双腿，甩掉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最终领先夺冠。

侯同学、马同学等人创造的男、女三项全能、五项全能校运动会记录，至今仍未被打破。

体育竞技场上热闹非凡，传统教育，文艺宣传的场景同样动人心弦。

都说那是“火红的年代”。忆苦思甜，阶级教育，颂扬英模，继承传统，多项活动入脑入心，一环紧扣一环，融入了校园生活的每一天。

老工人愤怒控诉旧社会：“徒弟，徒弟，三年的奴隶……”。贫农老大娘悲怆回忆民国十八年，大饥荒使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萦绕心间的抒情旋律，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甜美歌声传唱着，“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1965年初夏，一场规模空前的全校文艺演出，在大操场西侧搭起的舞台上拉开了大幕。

学习大庆，学习大寨，学习解放军，是每个参演团队小合唱、大合唱的主要表演内容。

《我为祖国献石油》，《见了你们格外亲》，《新货郎》，风靡一时的优秀歌曲，是男、女声独唱的热门节目。

解老师带领同学编排的英语小话剧，讲述了校园生活的感人画面，搏得了全场观众由衷赞叹。

颂扬军民鱼水情的小歌舞《洗衣歌》，歌唱雪域高原崭新面貌的二重唱《逛新城》，喜庆欢乐，载歌载舞，甫一出场，就获得满堂喝彩。

身着靛蓝色旗袍，红色毛线衣的“江姐”，屹立舞台中央，聚光红灯映照下，高歌一曲：“红岩上红梅开……”，全场齐声唱和，激情荡漾，高潮迭起，一浪追逐一浪……

（四）追高逐远，代代相传

1966年终于来临，“老三届”人终身难忘。

那一年元旦，一个不寻常的新年。

教室都彻底清扫，整洁明亮。红、蓝、绿、黄、白五色粉笔，在大黑板上描画出了辞旧迎新的喜庆板面。红、绿、黄三色彩纸，在门窗边框、吊灯上方悬挂装饰出欢乐的彩带彩球。每一间教室变身为小小的游乐场，投缳套圈儿，立瓶子“钓鱼”，走马灯上的灯谜，捉迷藏中的面具，还有小型电动声光控制玩具……五花八门，眼花缭乱，赏心悦目，兴致盎然。设施虽简陋，欣喜游兴浓。各间游艺场所对全校师生开放，大家呼朋唤友，自由出入所有教室，开心赏玩各种游戏，感觉一夜之间回到了久违的童年时光。

那一年开春，全校师生学习王杰掀起了热潮；学习焦裕禄流下了热泪。

何曾忘记，每个班抽一名同学，每人绘出二帧王杰事迹彩色图画，英雄业绩连缀成一幅瑰丽长篇画卷，悬挂校园里供师生观摩学习。在持续学习雷锋的良好基础上，千百颗青春少年的精神世界，又升华到“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新高度。高中部的高同学，才情四溢，自己填词谱曲，创作一首《王杰精神美名扬》，传唱全校，经久不衰。

早读前天天听，“每日新闻广播”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深情讲述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的感人事迹，又一位高大如泰山般的光辉形象入驻脑海，拳拳学子顿时热泪盈眶，伏案沉思……

那一年的主题班会，任课老师慷慨激昂朗诵方志敏烈士的《可爱的中国》。政治处老师为广大青年团员和入团积极分子讲解气吞山河的反修防修宏文巨篇——《九评》苏修。

那一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各班自编自演节目。不约而同，纷纷模仿大型歌舞《东方红》，以主持人串联辞为红线，用诗歌朗诵、小快板、独唱、小合唱以及小歌舞等节目，倾心尽力展现发扬革命传统，当好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赤子情怀。

那一年，集全校文艺骨干优秀人才，请来市话剧团著名导演，执导了校园话剧《一百分不算满分》。该剧在大会议室连续上演十几场，各年级分别组织观看。由本校同窗饰演剧中主角——大志。这一充满革命理想与远大志向的全新学生榜样，为全校师生提供了一场生动而又深刻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教育。

那一年，李宗仁海外归来。领袖接见时，向媒体传达了令千百万青少年血脉喷张的号召：今后的几十年对祖国的前途和人类的命运是多么宝贵而重要的时间啊！……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将亲手把我们一穷二白的祖国建设成为伟大的社会主义强国，将亲手参加埋葬帝国主义的战斗。任重而道远，有志气有抱负的中国青年，一定要为完成我们伟大的历史使命而奋斗终身！

那一年，云起树为山，月来天似水。

时代车轮隆隆碾过，万千学子虔诚地争当最高统帅“红色卫兵”。经过多年淳淳教诲，除了心目中那些虚幻的宏大叙事，淳朴少年们，早已把自己视为鲁迅先生所剖析的“华丽皮袍下‘渺小的我’”。经过世界最大广场上狂热洗礼，随着一声声最高号令，少年之心加速跳动，一腔热血逐渐沸腾。无知懵懂少年，犹如原子裂变，“渺小的我”居然一夜膨胀，自诩是可以“横扫一切”的“革命先锋”……

可悲可叹……

时代洪流裹挟之下，每一位学子，不过是那大浪冲刷过后的一粒粒渺小的沙粒。

急风暴雨般大潮过后，虽有暗流涌动，岁月复归庸常。

1968年春季，少数幸运儿从校园里直接走进了绿色兵营。

剩余的“老三届”学员，从这年10月到年底，全部离开了母校，“上山下乡”，开启了另一段可歌可泣的艰难历程。

年华似水，岁月如烟，销蚀掉一代人多少的朝气、锐气和英气！

历经风雨如磐，归来仍是少年。

再聚首，常有“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的威势。

忆青春，仍怀“论交青眼今犹在，报国丹心老更同”的抱负。

谈笑间，更显“十年故园伤青史，四海新知笑白头”的旷达。

可以毫不违和地说，无论相距多远，不论相隔多久。几十年山河城乡巨变，几十载青丝渐成白发，你还是可以从一堆人群中，轻易地辨识出谁是你的宝中老校友。

那是一种抗压耐磨，宠辱不惊的坚韧，优雅得体，心静如水的境界，谈吐若兰，温润如玉的气质。或器宇轩昂，或匍匐如草。都显露出芳华已逝，心灵无憾的圆融超然。

老宝中人打小接受的良好教育，使之保持了恪守终身的做人底线：做学生时，尊师守纪，是好学生；进入社会，崇德守法，是好公民。终身奉行勤奋敬业实干，温良恭俭谦让。

一桩小事，可做佐证。

1966年及以后两年风暴过后，有多少中小学，教室门窗损坏，窗户玻璃全被打破。遍观全市，惟有宝中，所有教室，门窗毫无毁坏，窗户玻璃，竟无一块遭损。还有学校图书馆、实验室以及各间办公室、教工宿舍，凡校园之内公私财物，涉及诸如图书、仪器、教具、办公用品，包括教工宿舍个人用品，均无一损毁破坏。仅此一例，便值得为老宝中人点一个大大的赞。

厚德是根，笃行为本。草蛇灰线，雪泥鸿爪。

1940年8月15日，宝鸡中学的前身——私立大华初级中学正式开学。地点在老城北坡八角寺，利用寺院54间破旧房舎、窑洞，从丘八兵营借来130套旧桌凳。从北坡半山腰，俯视老县城，虽然开学阵仗式微，不减师生气势如虹。

1941年2月，县政府接管，改私立为公办，校名改称“宝鸡县立初级中学”，校址迁到城里西大街城隍庙内。老庙年久失修，过于破旧，学堂栖身，难免恓惶。仅用半年，即刻终止。

为学校发展，县政府决定在老城西门外，背靠塬坡处扩建新校址。有社会各界财力和劳力上的支持，只用半年时间，首批校舍建成，学校随即迁入该处开始办公和教学。

此后60多年，这块风水兴旺之教苑，遍种桃李满天下，光照西府，名震三秦。

1945年7月，学校开始增设高中部，校名去掉了“初级”二字。

1949年7月，宝鸡解放。当月宝鸡军管会即接管学校，按当时行政区划命名为“陕甘宁边区宝鸡中学”。

自此以后，除了冠名前的行政名称有相应变动之外，核心校名“宝鸡中学”基本再无改变。

历经风雨，到二十世纪末的时候，宝鸡中学迎来了建校60年华诞。

华夏大地处处山河巨变，西府城乡更趋日新月异。母校宝中同样改天换地，校园面貌焕然一新。

70年代初的引渭工程穿过了校区，将校园一分为二。占地面积虽然减少了，多年持续扩建新建的教学楼、实验楼、图书楼、报告大厅、教研办公楼和教工住宿楼、学生宿舍楼等建筑面积却增加到了2.5万平方米。先进的电教设施、自动化办公系统和更新更好的各科实验设备，配置完备，运用良好。

为了满足全市群众的热切期盼和迫切需求，进入新世纪的第三个年头，母校宝中整体搬迁到渭河南岸高新区发展。那里，已建成占地200亩，建筑面积11万平方米，拥有72个完全高中教学班及4500多名学生的前所未有的教学规模。教育质量评估，位居全省普通高中第一名。每年高考升学率都超过90％以上。如今的宝中，享誉全省，被赞为“西府明珠”。

老宝中变成了仅有初中部的“宝一中”，成就了完全高中的新宝中的重要生源基地。新宝中，在规模空前的新址，再次蓄力腾飞。

老一辈学子们，步履迟缓，终究无法迈入心目中的母校了。望望眼前“第一中学”新校匾，心中明白，大家再也回不到“老宝中”了。

流连忘返，感慨万千。

电闪雷鸣般，60年前课堂上听课场景蓦然闪现，陈老师的钥匙链儿潇洒一抡，我们已从出发起点，走过了一整个人生轮回，再次回到了原点。当年，读着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少年不知其中味。如今，这一代人 ，自己却成为儿孙眼中与时光隧道里的蹒跚背影。

夕阳西下，已是黄昏。我们该回家了。

一程一程明月光入怀，一代一代宝中人走来。

回首此生何有幸，少年曾为“宝中人”！

(部分照片来自网络）

2025年5月10日

作者简介：王新彦，1950年岀生于宝鸡市，金台区政协第二届、第三届政协委员，曾供职于金台区和市级机关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