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之窗】东北大楼的烟火气 |
[ 作者: | 发布时间:2025-06-13 | 浏览:6798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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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大楼的烟火气 ◇杨立新
东北大楼,是宝鸡水泵厂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建的家属楼,位于金台区新华路,因为楼里居住的绝大多数是东北内迁职工而得名。我们家到宝鸡不久,即住在那里,一住就是20年。那里有父辈的青春,也有我们这一代的花季。期间的惬意、恓惶、欢欣、难耐,都随着逝去的岁月,逐渐淡化。唯有浓郁的烟火之气,清晰在心,挥之不去。
所谓东北大楼,即是3栋3层红砖小楼,同卵三胞胎似的站成一队,被围墙围在一座院子里。像客家人的围龙屋,也有点像城堡,孤零零地站在人民街一角。 之所以用“孤零零”这个词,是因为远离居民区。周边匍匐在脚下的煤场、木材加工厂、酱货厂……到了夜晚漆黑一片,“东北大楼”则显得格外巍峨、璀璨。 东北角那个像门却没有门的出口,上下班时间,人流涌动,熙熙攘攘,好似涨潮退潮一般,成了当地一景。 在那个以平房为主的年代,“东北大楼”可谓鹤立鸡群,吸引许多人远路而来,看稀罕,看得我们出来进去昂首挺胸。 其实,东北大楼的居住条件,并非人们想象得那么好。有句话叫“抬头不见低头见”,仿佛就是对东北大楼里的人说的。全院100多户人家,五六百口人,挤在3栋3层小楼里。每层13户,被一条露在外边的走廊,像串糖葫芦似的串起来,共用一个水管、一个卫生间。不仅上厕所要排队,就连淘米洗菜都挤堆堆。 房间也不大。楼梯两侧的房子为三室,其他均为两室,每室都是9平方米的豆腐块。我们家人口多,分到一楼的三室户型。父母一间,哥哥、两个弟弟一间,我和妹妹一间,就没有厨房的份了。好在家家门前都有一节走廊,起初只放点杂物。久而久之,便成了各家的厨房。 那时候做饭烧烟煤。时常听见有人边做饭边嚷嚷“赶紧盖上锅盖吧!煤灰都扬进锅里了!”“谁见过做饭烧面子煤啊!”“你见过不吹风就冒烟的煤吗!” 在老家祖祖辈辈烧无烟煤,对烟煤等同于对环境的陌生。尤其一只手往灶里添煤,另一只手还要呼哧呼哧地拉风箱,两手配合不当,煤面扬得到处都是的尴尬,让人崩溃。 一楼还好说,出门就是院子,互不妨碍。楼上可就惨了,常常为“你家炉子挡我的道了!”“他家装煤的箱子放得太不是地方啦!”“这么大一捆葱怎么横在路上,就不知道竖起来吗?”等等琐事,闹矛盾。闹得激烈了,抓着什么扔什么。有一次恰巧扔进楼下正在院子里煮粥的饭锅里。于是,楼上楼下吵作一团。 后来,不知道谁发明了小巧的手摇风车,才使问题有所缓解。但是噪音太大,每到做饭的点上,东北大楼犹如繁忙的工厂,不仅家家冒烟,还哗啦啦、吱扭扭地响成一片。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一个矛盾解决了,另一个麻烦又出来了。好在都是乘一趟火车来的,一旦遇到要紧的事,都能放下前嫌,一拥而上。 那年下暴雨,因地势低,院子里的积水过膝,眼看就要漫进一楼住户。于是,楼上楼下齐心协力往外打水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当年搞派系斗争。听说外单位的联总派,要来攻打属于工矿派的“东北大楼”,又是全院子人齐出动,用麻包堵住东北角的出口,派人日夜把守。并且商定一旦打进来,一楼住户全部上楼,分散到各个家庭。虽然虚惊一场,楼上住户勇于接受的态度,却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天深夜,几个小偷,摸进来偷东西。看见家家门口炉子上的水壶,起了歪心。不曾想弄出动静,惊醒了主人,一声“抓小偷!”3栋楼的灯唰地都亮了,紧接着呐喊声一片。几位身手利索的叔叔,一起追了出去。小偷吓得屁滚尿流,扔下水壶纷纷逃窜。
如果哪家有了喜事,全院子的人高兴得像过年。 青年职工结婚,虽然远在老家的亲属缺席,却婆家人、娘家人一样都不少。母亲时常充当娘家人,率领一大帮婶子、大娘,抱着花花绿绿的嫁妆,眼泪汪汪地将新娘送进新房。仿佛送自家闺女出嫁一样。 谁家孩子参军,大家都跟着光荣。这家送个脸盆,那家送条毛巾……母亲别出心裁,连夜赶做几双鞋垫……当子弟兵背着背包戴着大红花出发时,送行的场面一点儿都不亚于战争年代送儿上战场。 我是东北大楼第一个走进大学校门的子弟。家里连着几天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那些发自内心的赞美和鼓励,为我增添的自信,受益终生。去火车站送行的人群,震惊了我的同学。她诧异地问:“你们家怎么有这么多亲戚?” 忘不了的还有那个没有书读的特殊年代,与小伙伴们一起上街买菜,互相学习烙软饼、蒸面皮、纳鞋底、织毛衣。当然也一起跳忠字舞、做游戏、讲故事、偷偷交换各自手中珍藏的书籍……尽管为了一篮子黄瓜、茄子、西红柿,能省几分钱,跑得太远,误了做饭时间,遭到家长的嗔怪。尽管,蒸好了面皮,舍不得抹油,黏在刀上,切不成条。尽管纳的鞋底,乱得没行没距,被弟弟们嘲笑:“它们无组织无纪律”。尽管自己珍藏的那本小说《朝阳花》,一去不复返……却都成了记忆里温馨的珍藏。 更难忘的是楼前楼后用水泥抹得溜光水滑的大院子,既是一楼的餐厅,也是整个东北大楼人的活动场所。 每逢夏季,一楼住户的小饭桌便在院子里摆成了行,谁家吃什么饭,炒什么菜,熬什么汤,一目了然。常常有人端着饭碗,东家叼根葱,西家蘸口酱,再送上几句疙瘩话,一时间满院子欢声笑语,饭菜飘香。 夕阳刚刚西斜,下边的饭桌还没撤,楼上的人已经夹着凉席,端着板凳下来乘凉了。 大人们仨一群俩一伙地摇着蒲扇扎堆海聊,聊高粱米水饭怎么做好吃,聊土豆炖豆角就着玉米面大饼子有多香,聊冬天的河上能跑汽车,聊狗拉爬犁进山打柴遇到了狼…… 在通讯、交通、经济都很落后的年代,父辈们背井离乡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几年回不了一趟家。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父亲属于年长者,也不过36岁。大家每天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出来进去,接触的只有东北大楼里的人。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相携和相依,是局外人无法想象的。每当回想起他们坐在一起怀念家乡时的津津乐道,有感慨,也动容。 孩子们则围在旁边听热闹,或者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地疯跑,月上中天,都不肯进屋睡觉。 东北大楼的春节,才叫热闹。吃完年夜饭,孩子们换上过年的新衣裳,院子里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开始像机关枪点射,一会儿一声“窜天猴”,一会儿一声“二踢脚”,一会儿一挂小鞭,一会儿一串钢炮,子夜时分达到高潮。满院子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火星子乱窜,像极了鏖战的战场,半个时辰都消停不了。 放完鞭炮,谁吼一嗓子“煮饺子喽!”引来笑声一片。然后,嘻嘻哈哈,各回各家,吃饺子,嗑瓜子,猜谜语、讲故事、打扑克,熬通宵。 天还未亮,“过年好!”的问候声已嚷成一片。叔叔、大爷,婶子、大娘组成队,结成帮。常常前拨未走,后拨已涌了进来。全家人端茶倒水,削苹果,剥桔子,忙作一团儿。 父亲则将红牡丹、大前门、红延安、大生产、金丝猴……平时不舍得抽的香烟,花花绿绿地摆一桌子,招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客人。并且叮咛哥哥、弟弟回拜时,要像给自己亲戚拜年一样,一家也不能少。 “每逢佳节倍思亲”,诗人用文字抒发情感。而东北大楼里的人则在哔哩吧啦的鞭炮声和“你好”“我好”“他好”的拜年声中,将思念亲人的情绪释放。 后来,水泵厂又建了多处家属楼。东北大楼里的人相继乔迁新居。再过春节时,该放炮还放炮,该拜年还拜年,却没有了当年的阵势。随着电话、手机的普及,拜年的程序更是简化得只听声音不见人了。 如今东北大楼没了,继之而起的是无尽的繁华。虽然为三线建设奋斗过的父辈们陆续谢世,一起长大的子弟们对“东北大楼的情感依旧。听听一位长辈去世,东北大楼子弟相聚一堂时的肺腑之言。 田晶说:“1965年,父辈响应祖国召唤,来到宝鸡。一个大院,3栋楼房,将我们聚在一起。没有远亲的帮扶,却收获了近邻的相助。如今意气风发的父辈逐渐老去,一起玩大的发小也两鬓斑白。可那浓浓的乡音,熟悉的面孔,仿佛穿越时光隧道,把我们带回了东北大楼的孩提时代。” 高永敬说:“故土早已渐行渐远/梦里依稀/他乡变成故乡/难舍难离/我们的家乡就在东北大楼/今虽难觅/却无法忘记/那里有童年与梦想/那里有欢乐与泪水/那里有我们共同的父辈/那里使我们成为兄弟姐妹/我们在那里成长/我们从那里远行/半个世纪蓦然回首/东北大楼不在东北/在我们的心底” ………… 说得多好啊!东北大楼里的烟火气,陪伴两代人度过的岁月,缓解了远离故土的不适和成长中的烦恼。每当走进东北大楼,听到哪位叔叔、婶子招呼一声“大姑娘回来啦?”陌生环境带来的慌恐和尴尬,顿时烟消云散。一次参加婚礼,听见几位叔叔聊天时几次说到“咱们家的大姑娘……”当整明白,在说我时,亲人的包容、慰藉和真诚,温暖得我直想流泪。
如果说,宝鸡是第二故乡,东北大楼则是白天小伙伴们结伴捉蜻蜓、逮知了,夜幕降临爸妈唤儿回家睡觉的村庄。在那浓郁的烟火气里,溢满了难以忘怀的乡愁。 作者简介:杨立新,女,网名淡如。1952年出生于辽宁省本溪市。市级机关退休公务员。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发表作品,2018年4月开办“淡如游记”公众号,2021年12月出版《淡如游记》散文集。现为中国散文学会、宝鸡市作家协会、宝鸡市杂文散文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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