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之窗】回忆上马营铁中 |
[ 作者: | 发布时间:2023-12-05 | 浏览:10405次 ] |
代竞风流,文史载华章。政协文史资料具有记录历史、传承文明、服务社会的重要作用。为了挖掘金台历史文化、记录金台精彩瞬间,进一步发挥好文史资料“存史、资政、团结、育人”的积极作用,提升各界参与度,拓宽群众知晓面,金台区政协微信公众号专门开辟【文史之窗】专栏,通过文字、图片等不同形式展现金台区悠久深厚的文史文化,同时面向社会开展文稿征集活动,欢迎社会各界人士特别是广大写作爱好者踊跃参与,积极投稿。投稿邮箱:jintaizx@126.com 回忆上马营铁中 ◇莫伸 宝鸡上马营铁中始建于上世纪60年代,当时只设初中部。“文革”结束后又建了铁路第二中学。上马营铁中由此改称铁一中,并增设了高中部。 上马营铁中基建时,我还在上马营铁小上学。铁中建在渭河北岸的庄稼地里,也可以说建在联盟生产大队的庄稼地里。那时联盟生产大队除过低矮的农舍,再就是满目庄稼。我几乎每天都要去那里给猪和兔子拔草。记忆犹新的是,马齿菜挖回去煮熟后,猪很喜欢吃——当然,这是从我的视角来看——除过马齿菜,我没有再为猪提供过其他食物。 当时的东风路,是一条用“三合土”筑起的劣质公路,路面坑坑洼洼,汽车开过,剧烈颠簸,车后照例会扬起一股灰尘。东风路除过交通运输,还起到了划界作用。路的北端,是上马营铁路地区。聚集着机、车、供、电、辆等铁路站段以及家属生活区。路的南端,是纯粹的农业区。由于上马营铁中建在东风路南端平展的庄稼地里,加上盖的是三层楼房,所以非常突出和醒目。至今印象深刻,辽阔的渭河北岸,一往无垠的庄稼地里突然矗起了一座楼房,那种感觉,宛若绿色海洋中屹立了一座孤零零的岛屿。 由于我每天拔草都要经过东风路,所以这条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一回,我和几位小伙伴正在路边走,突然一辆卡车驶来,碰倒了对面一位行人。司机慌了,急拐方向盘,结果卡车直接冲向路边斜面的土沟,又从土沟继续跃上麦田。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把我们惊得目瞪口呆。 另一个印象是当时解放牌卡车只要一发动,就会散发出很大的汽油味儿。我觉得特别好闻,每次都尽情地呼吸。后来有人说,这是肚里有蛔虫的表现。小时候我肚子里确实有过蛔虫,但只要去买一种叫“多宝塔”的药吃,就能把蛔虫打下来。那时候有蛔虫的孩子很多。至少有几次,身边的同学胃里不舒服,呕吐时就把蛔虫从嘴里吐出来了。当然,说喜欢闻汽油味儿是因为肚里有蛔虫,我始终不认同。因为我肚子里没有蛔虫的时候,仍然喜欢闻汽油味儿——当我修改这篇文章的时候,我问妻子(她也是宝鸡上马营铁中的学生)有没有这种感觉,她说有呀,当时她也很喜欢闻汽油味儿,也知道大家都认为是肚里有蛔虫的表现。 我的哥哥是1961年考进上马营铁中的。那时铁中只是盖起了主体教学楼,四周没有围墙,倒是有许多基建留下的水坑。上世纪60年代渭河两岸的地下水位非常低。挖地三尺,注定见水。1964年我入学后,水坑已经逐渐消失,但学校仍然简陋,连围墙都没有。我们曾多次参加建校劳动。印象最深的是用筐,用住校生的脸盆,去渭河滩挖砂运砂;又去几公里外的铁路机务段运煤碴;之后将土、砂子、煤渣等混合在一起,垫出学校的道路,还垫出来一座足球场。尤其是还在教学楼通向学校大门的道路旁栽下了两排小白杨树。 在没有进入铁中之前,由于经常在学校周边的庄稼地里挖野菜,加上哥哥又在这里上学,所以我日常生活的半径除了东风路北的家,再就是东风路南的上马营铁中。有一天,哥哥告诉我,他们课间常吃一种带毛絮的野草,说如果我也想吃,可以到学校后面的麦地里等他。我按时去了,结果课间休息时他和几位大哥哥跑出来,坐在麦田边掐那种带毛絮的野草,教我怎样吃。吃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他们又去庄稼地里掐下几支麦穗。正是五黄六月的季节,麦子的颗粒已经饱满,但还不到收割季节,他们将麦穗放在手心里反复揉搓。直到青色的麦粒积攒成一把,这才往嘴里塞。 这些琐事,毫无色彩,不值得记,却偏偏被我记住了。可见童年和青少年阶段,记忆力是最好的。 小学六年级时,担任班主任的是一位姓杨的男老师,据说是从宝鸡市长寿中学调来的。临毕业时,杨老师找到我,很认真地问我准备考哪个中学。这个问题对我很突然,所以大睁着眼睛不解。杨老师郑重地告诉我:你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能不能去上长寿中学,那是一所重点学校,教学质量高。 又说:我建议你去那里上学。 回家后我把杨老师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父母。 父母问我怎么想。 我说不想去。 父母说:从你的前途出发,考一个重点中学可能更好些。 我仍然不情愿,仍然态度坚决地表示不想去。 之所以不想去,是不想离开已经熟悉了的玩伴,至于前途,从来没有想过。前途是什么,在哪里,距离太远,一片茫然。而眼下的玩耍非常具体,对13岁的我来说,悠悠万事,玩耍最大。 不久我如愿以偿,顺利地进入到上马营铁中初一五班。 刚进初中,一切都既新鲜又陌生。初一五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很善良的女老师,叫罗文静。有40岁出头。开头两堂课,罗老师给我们讲解一些注意事项,同时要选出几名班干部。由于同学之间相互不认识,缺乏选举的基础。罗老师便自己指定。她一张口就指定我担任班长。有学生说罗老师偏心,罗老师根本不睬这个,弄得我多少有些内疚。不过后来我也为罗老师立过功——半年后,有一次我们上音乐课,音乐老师却没有来。上马营铁中有专门的音乐教室,我们坐在音乐教室里等,始终不见老师,这就惊动了班主任。罗老师赶来后,也不知该怎样处理,但她很快下了决心,叫着我的名字,说:到前面来,你到前面来。 我急忙起身走到前面。 罗老师当即向全班同学宣布:大家不要说话了,让孙树淦同学给大家讲个故事。 一句话把我说傻了。 这完全是突然袭击,让我不仅惊惶失措,而且进退不得。那是我生平头一次遇上这样的场面,根本无法应对。非常巧的是,就在两天前我刚读过一本书,是公安破案的。慌乱之中,我就照猫画虎地讲起来——今天回想,我要为自己点个赞,我怎么会有那样好的记忆力呀!我是严格按照书本上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复述。无论故事走向、人物命运、包括逻辑关系都是现成和固定的,我需要的没有其他,只是复述,结果一堂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直到下课铃声突然响起。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由于故事没有讲完,全班同学意犹未尽,下课后纷纷向罗老师提出让我把故事讲完。后来罗老师还专门安排时间,让我讲完了故事。 进入初中,要上晚自习了。印象中晚自习7点半开始,8点半结束,结束时天已大黑,从学校大门通向东风路的道路不宽,是一条非常简易的土路。我们打着手电往前走,手电光投射到路边的沟渠里时,可以看见小鱼小虾。当时周边的田野上布满小沟渠,里面有鱼虾游曳,我们常常用铁锨从沟渠旁挖些土,将渠水分段隔开堵严,再用脸盆一下一下地将堵住的水舀干,直到沟底小鱼显身,被我们捉回去摆上饭桌。 在学校里,我们班的男同学特别热衷于打篮球。课间十分钟,从来不浪费。只要下课铃声一响,听见老师嘴里冒出“下课”二字,大家就箭一般地抱着篮球往楼下跑。篮球场太少,去晚了就没了场地。那时大家都穷,我们玩的篮球非常劣质,经常慢刹气,也经常需要我们费尽心思地为它充气。 在上马营铁中读了一年半——1966年5月,“文革”开始了。再下来,上山下乡当知青,数年后又被招到宝鸡火车站当装卸工人。岁月匆匆忙忙地往前走。这期间,不知有多少回做梦都是坐在教室的课桌前。梦境中教室里窗明几净,阳光斜抹,每次的感觉都那么明朗和美好,以致醒来后会长久地愣神儿——1974年前后,我已经回到了宝鸡,曾专门去过几回学校,有一回还走进我们班的教室,细看里面的一切,结果发现无论课桌课椅都是那么低矮和陈旧,和梦境中大相径庭。这才恍然,梦境和现实是有距离的。这距离甚至不在客观物质已经发生了变化,更大的变化在自身——青少年时代的憧憬和情怀,包括天真而浪漫的心境,已经一去不返了。 1979年,我从宝鸡东站货场调入西安工作,此时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中国的建设和发展迅速向前,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学校周边乃至整个宝鸡市的变化也同步变大变快。具体到上马营铁中,自西宝高速公路建起后,紧靠母校南侧的庄稼地已经成为一条相当宽阔的道路,是西宝高速公路进入宝鸡市区的延伸段。此后我每次坐汽车从西安返宝,只要途经母校,都会本能地张大眼睛寻找它。印象非常深刻的是:起初路边大片的水稻田不见了,后来建筑物逐渐多起来了,再下来,母校不再突出和显眼了,再下来,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寻找母校开始变得困难了。预感告诉我,它终将淹没。 即使这样,每次我坐车或步行到上马营铁中近旁时,仍然会放慢脚步,仍然要寻找它。 为什么? 说不清楚。 去年夏天,我回到上马营铁路地区的母亲家中,早晨散步时又顺着高速路延伸段走到母校,发现母校已经变成了宝鸡市石油中学。宝鸡石油机械厂紧挨着上马营铁路地区。他们的子弟中学教学质量高,考入大学的学生多,这使它逐渐成为宝鸡市的重点中学。在竞争格局已经形成的态势下,上马营铁路中学落后了,被石油中学兼并了。 那天,我久久地站在上马营铁中校门前,内心是复杂的。从道理上讲,生活从来都处在改变中。改变是永恒,不变是暂时。之所以内心复杂,是因为习惯了,有感情了。毕竟,我的青少年时期是在一座叫上马营铁中的学校度过的。 40年前,我曾在《西安铁道报》上发表过一篇短文,其中写到: 记得上中学时,有一次参加劳动,我们在通往校门的大路旁栽了两排小白杨树苗。 那时候,我们每天从这两排树苗前走过。大家经常为它们除草、浇水、培土,盼望着它们抽芽、生枝、长大。可是它们却总是老样子。 性急的我们,是多么失望啊! …… 一晃十年过去了。有一天,我偶然又回到了母校。呵,迎面两排整整齐齐的大树。在金色阳光的沐浴下,这两排葱郁的大树显得那么丰茁,那么挺拔又那么威武。和煦的春风拂动着它们,棵棵大树都骄傲地抖擞着身上的绿叶,仿佛在哗哗喧笑着询问我:还认识我们吗? 今年夏天回到宝鸡,我又一次走向了母校,发现原本的教学楼已经完全拆掉了,新盖起的楼房比原来母校的教学楼现代得多,也漂亮得多,我竭力向纵深处张望,却什么都被遮严了。我不死心,专门绕了一个大圈,走到最早朝北开的那座学校大门。一边走,一边回想就是这条路旁,有清澈的溪水,有活泼的小鱼小虾……一直走到大门前,才发现这里仍然是一座大门,只是已经上了锁,不再供人出入,并且迎面也有一座高大的楼房堵住了我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呆呆地站在大门外。 不知道那两排已经长大了的白杨树是否还在道路的两旁?甚至不知道那条道路是否还存在? 母校,好怀念您。
作者简介:莫伸,陕西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曾任西安电影制片厂文学部主任、陕西省社科院文学艺术研究所所长、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第一路》《一号文件》等专著19部,编剧并导演电视连续剧《郭秀明》《东方潮》等20余部。作品先后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金鹰奖,建国40周年优秀电影剧本奖等奖项。 |